知秋
迄今为止,我只爬过一次泰山。
那是一九六七年还是一九六八年,已记不太确切了,反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。中央已发文停止大串联,但群众运动巨大的惯性如何停得住,依然有不少学生或工人在往外地跑。忘记是谁提议,我们学校的十几个同学商量决定去爬泰山。
爬泰山先要爬车,即无票乘车。进站好办,在自己家门口,车站除了进站口还有几个地方能进车站早已一清二楚,反正也没带什么东西,溜溜达达就进了车站。乘的是普通客车,早晨八九点钟上车,估计下午三四点钟就到了。那时列车上也要搞大批判,列车广播室要乘客写广播稿,我们这些学生应列车员之邀,也写了几篇大批判稿。好像我们也有想与列车员套近乎的活思想,万一查起票来好说话。万幸一路并未查票,我们这些逃票者俨然列车上的“红人”,与列车员的关系比一般乘客还亲密。
谁知车一进泰安站,我们立刻感受到“冷暖人间”的味道。没有票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从出站口出站,铁路钱那么长,从哪边不能出?我们三三两两的向两边溜达,企图混出车站。谁知泰安站的铁路工人早已有所准备,把列车两边早已包围起来。谁要想溜出包围圈,准被叫回来查票,没票?对不起,请进那间小屋。在那间小屋里,我们十几个同学不一会儿就都到齐了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说啥。一位工人师傅开始对我们进行教育:“大串联早已停止了你们知不知道?想爬泰山?买票啊!你们赶快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拿出来,我们给你们买票,回去!你们放明白点,请把自己带的钱主要交出来,如果不老实,我可要搜查了,搜出来你就难看了!”
他讲完这番话后,大家就开始主动交钱了,有交一块的,有交两块的,也有交几角的。我呢?只拿出两分钱交了。 没来前就听人家讲,泰安火车站对无票乘车者查得很严,特别对徐州来的人,更是严上加严。说是被逮住后,要搜身,把身上的钱全都搜出来收走。知道这一消息后,我就有所准备,把裤子腰头的双层布拆开,将向家人要的一元纸币放进中间,然后用针线缝好。从外表是看不出破绽,就是用手摸,因为钱是旧的,恐怕也摸不出蹊跷来吧?对那一块钱,我是胸有成竹,可我还有两角二分的零钱,让他搜了去岂不可惜?急中生智,我赶忙把两角纸票偷偷放进用烙馍溻的油馍馍里,只交出剩下的两分钱。
搜查开始。搜查的人来到我面前,把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,一无所获。让我把裤带解开,我解开后,他在我的腰头上摸了几遍,最终还是不敢贸然地拆我的裤腰。需知,拆开后如果没有钱,他可要负再给我缝上的责任的!那时,难看的就不是我,而是他了!可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我只带二分钱就敢外出旅游,于是就在我的小包上打开了主意,把我带的油馍馍拿起抖将起来。“哗啦”,两角钱掉落在地。“你看看,不老实吧?!”我无言以对,心想,还有不老实的呢,你不知道罢了!
铁路上的人把我们交上去的钱和他们搜出来的钱集中起来,有多少算多少,全部给我们买了返回徐州的车票。我们这些人就在这间小屋里候车,铁路上留一个人看住我们。
难道就这样被他们押送回去?游泰山的美梦难道就这样付之东流?候车的时间,我们默默地在想计策。
“师傅,我要上厕所。”
“去吧!”那师傅用手一指厕所的方向。
“我也要去!”
“我也要去!”
……
“去吧!去吧!”
厕所里我们一合计:“跑吧?要不不白来了?”
“跑!”
出了厕所门,我们撒腿就跑!后面大声喊:“不准跑!回来!”
我们谁也不听,跑得更快!不一会儿跑到了站外的集市上,混入人群,如鱼得水!
等到脱离危险,定下神来喘口气,才发现原来跑出来约一半的人,还有一半没有上厕所,也就没有胜利逃亡。逃出来的同学自然是喜滋滋的在泰安城内逛将起来。约摸六七点钟,肚子饿了,我们便找提供免费白开水的饭馆就餐。因为我们自己带着干粮,只要有口水送送就行,再说有的同学钱已被搜了个精光,哪里还能卖得起水喝?!就这样,我们找了家中等规模的饭店,吃着自带的干粮,喝着免费的开水,基本上没有消费。也别说,那时的服务员真好,竟没撵这帮穷学生。我先于其他同学吃完,打着饱嗝走出店门,在外面等着。这时,只见一群熟悉的身影出现的前方。那不是几个没跑出来的同学吗?我们欢呼着,打着招呼。原来,他们却被押上了火车,但只乘了一站,车一停,他们立即下车,沿着铁道钱步行往回走,到了泰安。
我们胜利会师了!
一行全部人马来到泰山脚下,当时是五六月的天气,原准备露宿一夜,第二天一早爬山。谁知根本睡不觉,越睡越凉,半夜大家都坐了起来聊天。干脆,别睡了,现在就爬山吧!没有一个有手表的,也不知是几点钟,黑灯瞎火地拾级而上。我们爬到山顶时,正好赶上看日出。在山上转了一圈,便下山了,约十一二点钟就下到山脚。紧接着来到火车站,打听好往南开的车,不管三七二十一,上去再说。
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,列车上开始查票了。我们十几个同学一个不剩地全被逮住,列车员赶我们下车,让到补票处去补票。哪有钱补票呢?怎么办?拖着极不情愿的脚步缓缓前移,眼看车就要开了,我紧赶慢赶,跑到另一节车厢,钻了进去。火车缓缓开动,看看身后,同学一个个都被撵出车站,只剩下我还在车上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听说又要查票,我赶紧跑进列车卫生间,把门插上,过了很长时间,确认外面平安了,才出来。天渐渐黑了下来,列车里的灯亮了,我饿得饥肠骨碌,眼看着进餐的旅客,口水强往下咽。心想,我还不如讨饭的呢,人家还能讨口饭吃,压压饥,可我张不开口呀!就这样忍着,挨到了徐州。
昨天我们十一个同学欢天喜地地去爬泰山,今天平安回来的只剩下我一人!事后听说,他们或早或晚,也先后回到了家,没有一个留在外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