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 行 之 旅（六、清风化蝶）

蓝月亮

　　6月7日 星期日 晴

　　又是一轮新的太阳！
　　沱江涛声将我唤醒。
　　告别好心的客栈老板田老三夫妇，背起行囊。
　　返家。

　　看不够古城无限风光，恋不够文学大师的情人凤凰。
　　其实，再美的山水有什么好看好恋的！如果没有爱你的人在，这一切便都属于别人。

　　古城没有直达铜仁或玉屏的车，在凤凰县城入口的“大转盘”处，等了许久，也没有过路车，大约我起得太早？
　　过来一辆“小面的”,问我去不去阿拉营。车价十元。觉得不贵，索性一段段的走，总比在这路边死等强。
　　很快即到阿拉营。下车付了十元转身就走。车主在身后喊。回头却见她递过来六元钱，说是找我的。疑惑了一下，顿悟：我误将车价四元听成了十元。
　　好诚实的凤凰人！

　　身后另一小“面的”司机问我：到铜仁？这里过路车一般不上人的。他可以送我到前面“三岔口”，车价两元，并可保证我坐上到铜仁的车。
　　心里很疑惑：很多人，包括客栈老板都告诉我，阿拉到铜仁的车很多，他的话怎么相悖？心里自然设防。
见我不语，他又说：或者包车，15元送你到铜仁？
　　我一听，非常划算，就愉快的上了他的车。
　　一边和司机聊着天，告诉他：“世上还是好人多。我独自一人在外面这么多天，遇到的全是好人，没有受过一次骗。”
　　司机暧昧的笑了一下说：“那是你运气好，不过，不一定哦，现在的社会，坏人也还是有的……”
　　20分钟便到了“三岔口”。司机指着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中巴说：你就转那辆中巴，五元钱就可以到铜仁了。
心里一顿：不是说好了15元包车送到铜仁吗？
　　又想：也无所谓。就下车付了他2元。
　　司机却不让我走，说讲好了的车费15元。
　　这才明白他刚才那暧昧的笑和那句话的含义——竟让他给骗了。
　　我只说：是15元，但讲好的是到铜仁噢！
　　他想了一会儿，嘟囔了句：唉！那我这一趟连油钱都不够……
　　原来他们都是要等车坐满，一趟拉十几个人才走的。
　　犹豫了一阵，他还是一踩油门，往回路开走了。
　　好朴实的凤凰人！

　　抵铜仁，转车玉屏，一路顺风。

　　原应该2点40开的火车，晚点到将近四点才开。
　　列车仍然是干净、整洁。乘客很少。贵州非典虽然一直是零报告，但阴影仍然不客气地罩着这块天地。

　　一路晚点，突然觉得疲惫不堪。
　　闭目，几天来的坎坷风尘如电视连续剧在眼前回放。

　　耳畔，悠悠扬扬绕梁不散的，竟是我最喜爱的小提琴协奏曲《梁祝》！
　　这个凄美而古典的爱情传奇，在民间口口相传了千百年的“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”，成为爱情忠贞的经典。感动着多少代人。
　　我想：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，真正算得上为爱情献身的，也就是那位祝英台了。
　　梁山伯固然憨厚纯朴，为情所动，郁郁而死，却不如英台对爱之执着、痴迷：放着太守之媳不做，荣华富贵不享，不懂得“爱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”的至理，竟为已经死去的山伯舍身化蝶，值吗……

　　值或不值，因人而异。

　　历史晃晃悠悠地走入物欲横流、情欲泛滥、情薄如纸的社会，“梁祝”已经被重新估价，贬到“特价区”等待识货的人去淘了。
　　然而，除了我这古老迂腐之辈，崇拜者欣赏者仍不在少数，连小泽征尔都要跪着听的！
　　否则，列车上就不会播它而去播“左三圈右三圈”了。
　　在我，却始终爱英台之聪慧灵秀，悦英台之执着多情，痛英台之为爱舍身，叹英台之九曲回肠，惜英台之红颜薄命，赞英台之为爱化蝶……
　　倾听天籁，如倾听英台柔弱却刚强美丽的灵魂哭诉，今生今世，恐难改变了……

　　至夜11点多，终于广播里列车员非常职业的报道：
　　“亲爱的旅客朋友们，前方到达本次列车终点站——贵阳站。谢谢旅途中的合作，欢迎下次乘坐本次列车……”

　　突然想家。前所未有的想家。

　　受尽千辛万苦的灵魂该回家了，漂泊流浪了许久的灵魂该回家了。
　　再美的风光，再好的旅程，再漂泊的灵魂，最终都是要回家的。
　　爱就像车窗外满眼的绿诱人的景，渐行渐远，而远山依然在原来的地方。
　　一如风筝，飘得再高再远，家依然是那根线的端点……
　　只有家，才是安全的归宿，只有家，才会为我永远点亮那一盏灯……

　　家门打开，丑丑箭一样冲过来，高兴得又蹦又跳，两只前爪立起，脚前脚后的跟着，要抱。
　　扔下行囊，抱起丑丑，脸贴在它柔软的毛上，泪水没有预兆地滚落。
　　侧脸，灯影下，“同林鸟”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依旧是熟悉的宽容、平和……桌上摆满了我平时最爱吃的各种菜肴 ，在灯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
　　含着泪钻进淋浴间，拧开龙头，花洒里喷出暖暖的水，从头顶柔柔地顺着身子流下。
　　仰面贪婪地承接着、冲洗着、享受着……
　　审视自己百孔千疮的心，才发现，苦涩从一开始就渗进心的伤口，渗透这场无根的爱。

　　凝视镜子里健康的胴体，回想着出走全部经历，感激自己顽强的意志、健康的体能、年轻的心，支撑我走出了神秘莫测的原始森林。

　　此番挑战自然、挑战自己，征服自然、征服自己，累得透彻痛得透彻想得透彻悟得透彻。
　　三毛遗语：“人的环境和追求并不只有那么一条狭路，怎么活，都是一场人生。”
　　在无常人生、莫测变数中，邂逅已经是极至的缘分。
　　爱，是定数，亦是劫数。它如春光乍现，幻化出最美的幻影，梦魇般让我顶礼膜拜， 由此而心生对“得”的愉，“失”的惧。
　　然而人与人之间，哪怕是真正至爱的一对男女之间，敞开与洞悉都是极有限的，不能奢望。
何况……
　　“爱”实在是太容易疲倦，就像墨盒，用完了就空，倘若再买，必是换了人。
　　像那美轮美奂的瓷器，识货的，是珍宝无价，不识货的，不过是破瓶子一个，打碎了也不会心疼。

　　这场爱就如我的独行之旅，时而满天艳阳彩霞，时而暴雨狂风撕心裂肺，苦辣酸甜，五味俱全。时而如忧郁柔美的小夜曲，时而如热烈磅礴的交响乐，时而如景云山悲凉低回的哀乐……不论是什么，我亦无怨无悔，都是一段华彩的乐章。都是一场精彩的人生。
　　把我的独行之旅演绎成故事，变成情绪，撒腿欢跑，不去看生命中冷清的散场，不去看转身离去的冷漠，不去看躯壳被掏空了爱的孤独悲伤。
　　曾经死心塌地的爱，如今物是人非，何不放下过去日子里对爱的眷恋与不舍，飞回自己的天空。
爱着时总会犯疑、犯忌、犯傻、犯错……
　　经此洗礼，不会再傻傻的迷恋不爱自己的人。
　　忘记那笑，忘记那白衬衫，忘记那发间的味道、忘记那肌肤的温暖、忘记那喃喃的私语、忘记那爱的字符在电脑屏幕上的跳跃……
　　精心包扎好心上的伤痕，夸张地、灿烂地笑给家人、朋友、同事们看。
　　梦，终归是要醒的。清晨耀眼的阳光射进沉睡的心，那梦就像美人鱼一样化作泡沫，然后破灭。
　　许多时候，放弃也是一种美丽。拥有的时候，也许正在失去，而放弃的时候，也许又在重新获得。
　　默默的放弃，放弃心仪却无缘的朋友；放弃那份投入却无收获的感情；放弃心灵的梦想；放弃已经死亡的企望……放弃固然会生出伤感，伤感之后重新开始。
　　在新的时空内重听优美的音乐，重说动人的故事！这是一种悲壮的告别与放弃，因而伤感得美丽！
就如我的独行，放弃了失去，得到了无数！

　　所以独行。

　　像一只倦鸟，在梵净森林里迷途，在无边的雨雾阴影里左冲右突，竭尽全力，终于冲出樊篱，飞回自己的巢穴。然后躲进最深的暗处，舔自己折断的翅膀，舔自己流血的伤痕。
　　将流血的心伤大段的删除，将亦苦亦甜的记忆加密并多次备份，将曾经的伤痛和眼泪存盘，然后冷静淡然回到自己的天空，散发一缕淡淡幽幽的蓝光，去轮回自己的阴晴圆缺……

　　已是午夜子时，城市入睡梦亦入睡，未入睡的，只是我飘泊累了的爱魂。望窗外湿润的夜空，有满天灿烂的星斗伴我，不必悲伤，不必徜徉。
　　把满腔的情和爱，投入心塚，而后，乘六月苦夏的一缕清风，化蝶！

　　还会再爱，还会倾尽全部真情，去爱一个不舍得让我哭泣的人，直到生命永恒……

全文完。

2003年7月26日